物理定律令人安心的一点在于，它们永恒不变。它们创造了一个稳定、可预测的物理世界：球会向下滚动、停好的汽车会原地不动、你坐着的躺椅不会突然凭空消失。然而，经济规律却并不总是如此可靠。
以关税为例。4月2日，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宣布了美国数十年来最严厉的一系列关税措施。世界各国领导人陷入恐慌，市场暴跌，各路经济学家纷纷在媒体上警告说，随着特朗普的进口税在经济中产生连锁反应，物价将大幅上涨。耶鲁预算实验室(The Yale Budget Lab)预测，短期内服装价格将飙升64%。
彭博经济研究(Bloomberg Economics)的数据显示，特朗普政府的“解放日”关税大多仍在变化之中，但美国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已接近14%。此外，美国对大多数来自中国的进口征收30%的关税，对来自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进口则实行浮动关税。
但到目前为止，这些关税的影响还很难看出来。大多数公司盈利表现强劲，市场情绪高涨，月度通胀报告依然波澜不惊。那……这些关税到底去哪儿了呢？
“最终承担关税成本的可能有三方，”哈佛商学院定价实验室(the Pricing Lab at Harvard Business School)负责人、经济学家阿尔贝托·卡瓦略(Alberto Cavallo)说，“可能是外国出口商，可能是把商品运进美国的美国公司，也可能是美国消费者。”
卡瓦略和他的团队研究了来自美国四大零售商数十万种商品的实时定价数据，从原产国到商店货架全程跟踪，以确定每日的价格波动，以及在特朗普关税下，三方之中哪一方承担了最大的成本。让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
第一方：外国公司
长期以来，政府一直声称，虽然进口商品的美国企业可能需要支付进口税，但交易另一端的外国公司才是真正买单的人。其逻辑是，出口商会同意降价，帮助美国公司抵消关税影响。尽管这听起来有些反常，但并非毫无道理。美国公司——无论是亚马逊(Amazon.com)、苹果(Apple)、沃尔玛(Walmart)，还是本地五金店——都是美国消费者的“守门人”，而美国消费者就是全球经济那令人垂涎的聚宝盆。
美国消费者的购物支出占美国经济的近70%，占全球经济的15%。对于加拿大、中国、哥伦比亚、德国、日本、墨西哥等许多国家来说，美国是其产品的最大买家。企业如果不降价，就要失去与其最大客户群的联系，在这样的威胁下，许多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只能妥协。
不过，似乎大多数国家都拒绝了这种施压。如果这种强硬手段奏效，那么追踪美国公司为进口商品支付价格的进口价格指数(Import Price Index)就会下降。
但到目前为止，该指数一直在小幅上升。有趣的是，在特朗普2017年首次关税措施（规模小得多）期间，也出现了几乎同样的情况：进口价格基本保持不变。外国公司并没有为特朗普的关税买单。那么，谁在买单呢？
第二方：美国公司
美国公司正在全国各地的港口和机场支付这些关税。即便税率为10%，这些费用也会导致成本大幅增加。（一个进入美国的集装箱通常装载价值100万美元的产品，10%的关税就意味着要多缴10万美元的税款。）这让企业面临几种选择：要么自己承担这些成本，接受利润降低；要么将关税转嫁给我们。但到目前为止，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大规模发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的经济学家查德·鲍恩(Chad Bown)一直在研究关税问题。“我全心投入，”他说。他认为我们正处于关税方面的过渡期。原因在于：许多企业实际上还没有开始支付“解放日”关税，因为早在4月2日之前，它们就开始恐慌性进口了。“特朗普在竞选时就提到了关税，”鲍恩说，“当特朗普赢得大选后，美国企业说：‘天哪，我们最好尽可能多地进口商品，把它们存起来，以防他真的实施那些关税。’”
提前应对特朗普的关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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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每月商品进口额，以海关口径统计
据路透社报道，在“解放日”关税宣布前不久，苹果公司从印度空运了600吨iPhone出境。而进口数据显示，在之前的几周里，美国各地的企业都有类似的想法，尽管没这么复杂。鲍恩表示，美国企业现在有可以动用的库存。这意味着它们暂时不用涨价，利润也不会受到影响。但最终，库存会耗尽，企业将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利润受损，要么提高价格。
不过，我们不太可能马上看到价格上涨。一方面，大多数企业还不清楚应该把价格提高多少。自解放日以来，特朗普政府已经达成（并重新达成）了几项协议，但大多推迟了具体决策。截至8月，几乎没有任何事情尘埃落定。“企业实际上并不知道最终的关税会是多少，”哈佛大学的卡瓦洛说。而且，涨价是一项严肃的举措。“对企业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决定。它们不想激怒客户。”
目前，美国消费者似乎对整体经济状况颇为不满。涨价可能会疏远客户，更不用说还会让竞争对手有机可乘。正因如此，企业可能会等待，即便需要付出代价。在某些情况下，代价已经显现。通用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 Co.)公布，二季度利润同比下降11亿美元，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关税导致的。通用汽车决定自行承担关税成本，而不是将其转嫁给购车者。
卡瓦略预计，在未来几个月里，我们会看到更多公司发布类似的公告。他提到自己和团队在特朗普2017年采取关税措施期间所做的研究。“企业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始涨价，”他回忆说，“实际上，我们花了将近六个月才开始看到影响。”即使在关税实施一年半之后，卡瓦略和他的团队发现，许多公司仍在承担至少部分财务负担。
第三方：我们
不过，在某个时间点，企业几乎肯定会将关税转嫁给消费者。数据显示，受关税影响，价格已经开始上涨（平均上涨3%）。“涨价主要受来自中国的商品推动，”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Northwestern University’s Kellogg School of Management)研究员、与哈佛大学定价实验室合作的帕奥拉·拉马(Paola Llama)说，“我们尤其在家居用品、家具和电子产品等类别中看到了这种情况。”
但价格并不总能说明全部问题。通货膨胀有点像“变形怪”。关税可能会以各种形式体现出来，比如：你买的混装袜子套装里袜子变少了、薯片袋里空气变多了、五斗柜的把手更廉价了、美式咖啡加杏仁奶要额外收费了、衬衫扣子用的线更容易断了。缩水式通胀、偷工减料、隐性收费、取消福利——这些都是企业将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的方式。
关税影响开始在商品货架上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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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零售价格指数（2024年10月1日=100）
额外一方：消失的躺椅
关税在经济中还有另一种表现形式，而且更加难以察觉。“有时候商品会消失，”经济学家鲍恩说。关税可能会让企业进口商品变得无利可图，因此它们常常会干脆停止进口。这意味着商店里的选择会变少。在特朗普2017年实施第一轮关税后，接下来的几年里，从中国的进口量下降了约10%。
很难预测哪些商品会受到影响。特朗普对钢铁和铝征收的关税将波及整个经济领域的产品：玩具、电子产品、汽车、家居用品，甚至是躺椅。
在经济领域，事情可能会变得章法全无：成本上涨时价格可能依然保持不变，购买力并不总等于定价权，而躺椅则可能凭空消失。物理定律永远不会来这一套。编辑/宋祉奇 译/王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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